男人的咒骂声在耳边炸起,像是鼓中的犬吠,谭云闲太害怕了,他尖叫着命令自己的身体,快走!快走!快走!可是他的身体不由他指挥,像一具尸体,静止不动。他看到那个男人,自己的父亲,高高举起了那张琴凳——

        谭云闲清醒过来,他出了一身的冷汗,衣服里湿漉漉的。他最近灵感枯竭得厉害,朋友新拍的电影找他作配乐,一个月才堪堪拿出三首曲子,不然……不然他也不会梦到小时候的事情。谭云闲伸手点了一根烟,夕阳的光透进客厅里,照出在客厅一角堆放的几个完好的LN快递箱,谭云闲直直地看着那几个箱子,一根烟抽完,从乱糟糟的茶几上翻出手机发了条信息后又倒头睡进沙发里。

        晚上谭云闲懒懒地窝在卡座沙发里,除了偶尔应和朋友两声,便只顾低头喝酒。坐在他旁边的小网红有些尴尬,她今晚头次跟着朋友出来“见见世面”,没想到这男的除了只虚虚搂着她之外什么也不做,话也不讲两声;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怨气来,这男的这样子搂着她,搞得她想对其他人有些小动作都不行。酒过三巡,旁边几乎要睡进女伴胸里的狐朋狗友才注意到几乎算是在闭目养神的谭云闲,抬手给了他一肘子:“这不是你说没灵感要出来喝酒的么,怎么这鬼样子?要不要搞点叶子给你?”

        谭云闲没回他,抬眼看见那老鸨——名义上这些小网红的经纪人、朋友——正要起身离开,就拍了拍他身边这女孩的屁股,凑近人家耳边低声道:“我今晚喝了酒,不好送你,让你朋友送你回去。下次再一起玩。”在这五光十色地狱般的灯光中,谭云闲也清楚看到那女孩面色僵硬的点了点头,起身的时候终是没演好,露出点咬牙切齿的样子和那经纪人一起离开。他们这处的卡座在较高的位置,差不多可以俯视整个酒吧,那女孩快要出门的时候,不知怎么和其他人起了争执,扬起手狠狠给了面前的服务生一耳光。谭云闲只淡淡地扫了一眼,就要把目光收回,突然那个挨了耳光的大高个转过脸来,小半个侧脸暴露在迷幻的彩灯下,谭云闲不自觉地挑了一下眉,这人有点像邱渡。

        还没等谭云闲仔细辨认,那大高个又转过头。一个像是酒吧经理的人走向他,不知说了什么,大高个头埋得更低,小网红和经纪人升起胜利的微笑,几个人又一起攘着出门。谭云闲一下把面前的酒灌完。

        邱渡头都不敢抬起来。他上班没多久,刚刚正端着客人点的酒,那女孩儿不知从哪个角落冲向他,换了平时邱渡怎么也能避开,但他刚从LN下班,接连站了将近十四个小时,实在太累了,只慢了一瞬,手里的酒全撒撒洋洋地浇在女孩身上。女孩简直气疯,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让他赔衣服,又让他叫经理。

        酒吧经理夹在他和那女孩之间,好说歹说总算安抚好那女孩,转头面对邱渡时,微笑的痕迹消失殆尽,冷冷宣判:“这样,你就赔这位小姐五万好了,然后一会儿下班后直接去人事结钱吧。”

        五万。开除。脸上的伤痕又烧起来了,火辣辣的疼,他的手指绞紧衣服下摆,边缘绷得惨白,邱渡低声道:“好。”这时旁边有人走进,邱渡也只低头盯着地面上群魔乱舞的光斑,他听到那女孩惊喜地叫道:“谭少!”往后又是娇娇软软地向来人抱怨,是和此前的凶神恶煞截然不同的声音。来人慢慢开口,却是熟悉的声音:“没事,我先转钱给你,你明天去买几件。”邱渡一下子心跳如鼓,愣愣地抬起头——果然是谭云闲。

        谭云闲虽然是对着那女孩说话,眼神却落在邱渡身上,嘴唇一张一合:“就当我先替我朋友赔的。”

        这下愣住的人又多几个。

        经纪人是个老油条,反应过来后赶紧打了哈哈,油嘴滑舌几句便把那小网红拎走。经理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邱渡,心想这下可不能解雇邱渡,就笑道:“这件事情其实责任也在我们,邱渡第一天上班,我们也没能好好先帮他适应。这样谭先生,让邱渡给您存几瓶山崎十八?”

        谭云闲轻轻点了下头,转头问邱渡:“你什么时候下班?我喝了酒,开不了车……”他说话非常慢,几乎每个字词都粘着尾音,确实是一副喝醉的样子。邱渡还没开口,酒吧经理马上接话:“这快到下班的点了,邱渡你看你衣服也湿了,你就现在去换套衣服,一会儿送谭先生回家吧。”两三句话邱渡今后和今晚的工作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他也没有拒绝的权利,给两人都道了谢谢就转身去了员工室。

        酒吧经理站在谭云闲旁边,正暗自思考着怎样给自家老板汇报今晚的事,旁边传来悠悠的声音:“我刚刚听到你们要解雇邱渡……”

        经理立刻摇头否认,又听谭云闲接道:“解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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