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读书用功,考取功名,成了状元郎。荣归故里时,非但不责怪和尚,反而拿出俸禄,为乡里建了一座小桥,人家都道他是饮水思源,修桥给乡亲们行方便,却不知他为的是和尚来见他娘时,能少走两步路,以缓他娘亲的相思之苦。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哪晓得,等他娘驾鹤归西之后,状元立刻派人将和尚绑来,一刀砍了头,当场血溅三尺!从此,此事在十里八乡口口流传,成为一段佳话。”

        最后,老太太的脸慢慢回到阴影里,肃然正色道:“这正是:修小桥为母行孝,杀和尚替父雪耻。”

        显然,这样的故事,对于我这样不曾见过人世险恶的半大少年,还有些复杂,我正想用脑内渊博的智慧消化它。譬如:疯子也能考状元吗?

        可是,还等不及思考出个所以然,就已经被睡意的大锤击中,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是在萱草花丛里,我的脸颊痒痒的,头枕着一片绿意葱茏。

        想起来了,这片花圃在西厢的后方,是我从小到大的乐园。

        萱草是妙如生前最爱的花,生得贱,好养活,明黄的底子衬着橘红的斑点,大如手掌,又娇又美,这样的花,光是一根细细的花莛上就能叽里咕噜冒出五六朵。嫁到荣家之后,侍弄花草是妙如唯一的兴趣,她走了,这一园子萱草就成为了留给我的唯一的遗产。

        我常在这里撒欢打滚,看小人书、吃点心、追蛐蛐、挖蚯蚓,有时也会给花圃除草松土。忙碌的蜜蜂和悠闲的蝴蝶在花丛里穿梭,闪耀的光点在花瓣里跳跃着,这是一片无忧无虑的乐土,草叶的清香伴随了我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倘若要将本少爷波澜壮阔的人生写作一本书,我必然要把这片美丽的萱草花圃写到第一页,这是梦的发祥地,在这里,我感到好像妙如还在人世一样。

        在本公子还一派天真烂漫、无忧无虑时,乌绵那头的日子却不好过。

        所有人都晓得,他只有生出大胖小子,为老荣家开枝散叶,才能稳住主君的地位。一时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要有能让人生儿子的嫌疑,便逃不过被一锅炖了的命运,可他的肚皮依旧像睡着了似的,没个动静。

        我爹也是,已近天命之年,算命的都说他今生子息已绝,他却偏不服输,要让世人知道他一把宝刀还未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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