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读结束后的课间,高三学生们不是争分夺秒去解手打水,就是像鸵鸟一样伏在桌案,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那一天的赛诺属于后者。在第一节正课的铃声打响之时,他揉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看到教室门口站着一个高挑的陌生身影。
然后,极为突兀地,赛诺意识到——原来有人能把普通的白T穿成亮色,原来横幅是鲜红色的、木门是深蓝色的、黑板是墨绿色的、课桌是暖棕色的,原来他的世界是多彩绚烂的。
成年人往往会对少年时代的懵懂爱恋嗤之以鼻。你才多大,你懂什么爱,你能确定自己真的喜欢这个人吗,你考虑过爱这个字眼肩负着多么沉重的责任吗,你有什么资格去言爱?
可是、可是,在青春的时候,也只有在青春的时候——可以不去计较过去、现在或未来,可以肆无忌惮地挥霍所有的赤诚与疯狂,可以毫不犹豫地剖开胸腔捧上热忱又纯粹的真心,任由血液滴滴答答地从指缝里淌下来,恨与爱都恣意潇洒。
他到底是因为哪个明确的瞬间喜欢上提纳里的?是他眉眼弯弯璨如日光,是他穿着白T干净如一块水晶,还是他纤瘦的腰线会因为衣物褶皱折叠出小小的凹陷?时过境迁,初见的这一幕却历久弥新,全部细节都被时间施加了朦胧暧昧的滤镜,当时的情愫也有如刚从枝头撷下的新鲜果实,氤氲开少年时代特有的青葱气息。即便时隔多年,赛诺自己也还是无法对这个问题给出解答。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爱上提纳里,只用了提纳里迈上讲台的这短短二十九秒。
“你就是这个班的化学课代表?你叫赛诺,是吗?”提纳里低头翻阅着花名册,倏尔笑出声来的时候,额前那抹绿色的挑染就跟着他的动作轻快地晃动起来,像阳春三月里缀在枝条上的柳叶,“我知道你,五校联考的第一名。化学老师特别跟我提到你,说你很有实力,做事也很可靠,什么问题都能找你帮忙。”
提纳里本来就肤色偏白,太阳又把他的轮廓加以额外的镀金,好像只要这光影再强烈一些,就能在提亮的区域飞溅出一串耀眼的花火。一小片薄薄的阳光穿过教室的窗玻璃停在他的睫毛上,伴着他眨眼的频率和谐地摇晃,像是在轻轻翕动翅膀的秋日蝴蝶。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赛诺忽然意识到,他好像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并且以后也不会再遇见这样的人了。
“是我,老师。”朗声应答的时候,赛诺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比起丰富的表情变化,赛诺更稔于以扼要的语言引导他人跟上自己的思维节奏,对话总是精简得类似某种审讯记录。加上垂落额前的刘海掩去了他的大半眉眼,人们常常会认为赛诺是个不苟言笑的冷面派,而忽略他有着一双怎样热忱又透亮的眼睛。
所以,在提纳里察觉到这一点笑意的时候,就像是看见凛冬腊月里的冰原裂开了一条缝。于是,眼前的这个人、这副图景,一下子变得鲜活而生动起来。他听见更深的冰层之下传出春日复苏的声音,听见穿梭过旷野的流云唱着欢快的歌,听见熬过严寒的鸟雀正在迫切地啁啾啼鸣。零星的碎冰随着解冻的溪流一路奔涌向前,被烫得发白的阳光映得如同星辰的碎屑。自由的风与金灿灿的报春花相拥问好,也淘气地将游人的发丝揉得乱七八糟。早春的新芽泛着稚嫩的鹅黄色,一落脚便沾了满鞋底湿润的葱茏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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